© ADAGP, Paris and DACS, London 2017. All photography by Christoffer Rudquist

藝術界的搖滾新星

前澤友作在拍賣會中以天價接連買下數件藝術品,更打算開辦博物館,成為當今藝術界炙手可熱的話題人物。Danielle Demetriou來到東京拜訪這位藏家,並參觀其熠熠生輝的藝術收藏

「日本人認為我是個怪人。」前澤友作微笑說道,他的雙眼閃閃發亮。「他們交頭接耳,問這個叫前澤的傢伙到底是誰?但老實說,我從不在意。」這位日本億萬富翁在猩紅色的讓·羅耶爾(Jean Royère)北極熊扶手椅中赤足而坐,手中拿著一瓶綠茶,他顯然有底氣不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

向房內一瞥便知對前澤而言,什麼才是重要之物:他的頭頂懸掛著兩件亞歷山大·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的動態雕塑,分別為紅色及黑色;附近的牆面上掛著一幅羅伊·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畫作;餐桌上擺放一尊威廉·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的雕塑,桌子四周則放著十幾把讓·普魯威(Jean Prouvé)設計的餐椅。

這位41歲的企業家以其線上服飾零售品牌的巨大成功而聞名於世,他可能比自己想像中更受人歡迎。(在此要鄭重聲明,他本人極為友好親和。)原因很簡單:他近期在市場上以一連串的破紀錄價格出手買下藝術作品,成為震驚整個藝術界的新一代搖滾巨星。 

理查德·普林斯,《天橋護士》,2005-06年作;草間彌生,《無線網#4》,1959年作,鳴謝Yayoi Kusama Inc., Ota Fine Arts, TokyoSingapore, David Zwirner, New YorkLondon and Victoria Miro, London,© Yayoi Kusama. © Richard Prince
理查德·普林斯,《天橋護士》,2005-06年作;草間彌生,《無線網#4》,1959年作,鳴謝Yayoi Kusama Inc., Ota Fine Arts, Tokyo/Singapore, David Zwirner, New York/London and Victoria Miro, London,© Yayoi Kusama. © Richard Prince

2016年5月佳士得紐約二十世紀藝術週期間,前澤友作在短短兩天內豪擲9,800萬美元,買下七件藝術傑作,來自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傑夫·昆斯(Jeff Koons)及布魯斯·瑙曼(Bruce Nauman)等藝術家。七件作品中包括巴斯奇亞(Basquiat)的《無題》(1982年作),藝術家在畫中將自己描繪成魔鬼的形象,據稱前澤首次見到此作時甚至打了個「寒顫」,他以5,730萬美元的價格買下此作,刷新當年巴斯奇亞的世界拍賣紀錄。

2017年5月,前澤繼續在藝術市場上叱吒風雲,他再次以1億1,050萬美元的價格買下第二張巴斯奇亞《無題》,此作亦是1982年創作,以強有力的新表現主義手法,在鮮豔背景上繪出骷髏頭。這張畫作也成為拍賣史上最昂貴的美國藝術家作品。

「我感到肩上擔負起了一些責任。」前澤表示。「從前我買藝術只是為了取悅自己,但現在我擁有了藝術基金會,我也明白我買下的每件藝術作品都有影響力。未來我也會創辦一間博物館。簡單來說,我希望更多人欣賞藝術——我也希望更多人創作藝術。」

「我喜歡強勁的音樂。硬核搖滾和重金屬這種。實際上,金屬樂隊的鼓手也收集巴斯奇亞的作品。」

當我抵達前澤的錯層住宅時,他正赤腳在廚房中做事。他的獨立宅邸位於東京一條安靜的住宅街道上,以木材和混凝土建造而成,並佈滿綠植。他顯然已經對費盡周折才來到家中的訪客見怪不怪,而且一進門便被舉世聞名的藝術鉅作晃花雙眼(入室換鞋時,世上估計沒有幾個地方比前澤家的玄關更讓人心亂神迷了)。

進入大宅後,一幅又一幅藝術傑作映入眼簾,令人目不暇給——沿著樓梯下樓時,可以欣賞草間彌生的白色《無線網》、日本藝術家河原溫(On Kawara)的《日期畫作》,以及理查德·普林斯的《天橋護士》。而右方即可見畢加索的《女子頭像(朵拉·瑪爾)》,地上則擺放著賈克梅蒂標誌性的修長雕塑,旁邊則漫不經心地攤放著一個未塞滿的行李箱。這是前澤正在為次日清晨搭私人飛機飛往聖特羅佩茲收拾行裝,他後來承認,此行是為參加老友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舉辦的大型聚會,多位名人紅星都將出席現場。

前澤坐在讓·普魯威於1948年設計的Cafétéria第300號可拆卸椅子上© ADAGP, Paris and DACS, London 2017
前澤坐在讓·普魯威於1948年設計的Cafétéria第300號可拆卸椅子上© ADAGP, Paris and DACS, London 2017

當我終於下樓來到廚房時,前澤看上去不像個傳統日本行政總裁,倒像是一位流行音樂巨星,他穿著一件普通T恤,每隻耳朵上都掛著一隻小耳環,輕鬆友好地與我打招呼。我隨前澤來到開闊的前廳,藝術之旅仍在繼續,左邊可見約翰·張伯倫(John Chamberlain)的粉碎鍍鉻擋泥板,後面則是弗朗索瓦-格扎維埃·拉蘭內(François-Xavier Lalanne)的綿羊。目之所及,都堆滿了藝術書籍和展覽圖錄。

前澤向我解釋了他對當代藝術熱愛的曲折之路。他出身於平凡家庭,父親是工薪一族的會計,母親則是家庭主婦,他自幼在東京附近的千葉市長大(當我問到他是否來自一個具有藝術創意的家族時,他笑著用力搖頭)。前澤從小就熱愛音樂,後來在樂隊中擔任鼓手和吉他手。

為了追尋心中的美國夢,前澤放棄了高等教育,前往聖塔莫妮卡進行六個月的音樂遊學,後來回到日本後,他以這一經歷為靈感,開始自己第一次創業,以家中廚房為大本營,郵購銷售音樂CD。

「我一直都衝動購物——我從小就是這樣,總是掏空錢包買下自己心愛之物。」

這門生意逐漸發展成前澤的線上服飾零售企業Zozotown,品牌成立於2004年,據稱前澤於35歲時已經藉此成為億萬富翁(根據《福布斯》雜誌,他在日本富豪榜上名列14位,扣除掉他在拍場買下的巴斯奇亞畫作後,資產淨值43億美元)。

前澤對音樂的熱情不僅為其帶來商業成功和巨額財富,更滿足了他對一切藝術品的熱愛。「Agnostic Front、Biohazard、Slayer……」他對1980年代的美國樂隊如數家珍。「我喜歡音樂,強勁的音樂。硬核搖滾和重金屬這種。實際上,金屬樂隊的鼓手也收集巴斯奇亞的作品。」前澤說道。

但他的收藏之旅真正開始,要從十年前說起,他來到一間私人畫廊,看到一張作品後當即決定必須要買下。「那是一張李奇登斯坦的油畫。」前澤說。「當時對我來說是一筆不菲的金額,要200萬美元左右。那是我第一次出手買畫。我非常喜愛綠色——而綠色也正是李奇登斯坦的拿手好戲。我跟從直覺買下了這幅畫。」

在我們交談的過程中,「chokkan」(即日語中的「直覺」)不斷從前澤的口中傳出,見證他一心一意地堅定跟隨直覺,不論是數以百萬計的商業計劃,還是拍賣場上的激烈叫價,前澤在生活的各個方面都貫徹自己的信念。他環顧四周的藝術品,並表示「我認為這裡的一切都充滿力量。我喜歡與眾不同的形狀和色彩。但老實說,我都根據直覺行事。我要么喜歡,要么不喜歡。」

談到最近買下的藝術品,前澤興奮地說道:「巴斯奇亞的作品精彩絕倫。我在圖錄中看到時就知道它一定不會令人失望——我在現場見到畫作時,受到強烈衝擊。我必須要買下它。我看到的那個瞬間就做出了決定。不過它的價格確實令人望而卻步。」

他微笑著繼續說:「我一直都衝動購物——我從小就是這樣,總是掏空錢包買下自己心愛之物。錢花光了,我就去賺更多的錢——然後再去買。所以我的錢從來都不夠花!這就是我的動力來源。如果你一直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錢財,想買什麼都不成問題,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前澤堅定相信要有熱情才能賺到財富:「我發現當我發展自己的興趣所在時,就會賺到錢。我相信人一定要追尋自己的熱情和興趣,財富才會隨之而來。」

被問及自己算作是商人還是藝術收藏家時,前澤表示:「我的事業就像我的興趣一樣。我從來沒把自己當成藝術藏家。我有許多興趣和愛好。我喜歡汽車——所以我擁有許多超級跑車。另外,我還對日本茶杯很感興趣。」他說到關鍵之處,從座位上一躍而起,跑出房間,再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樣東西並急切地呈給我看。這是一個精美細膩、已有400年歷史的日本茶杯,它那傾斜的輪廓、樸實的方角和蝕刻花紋都充滿侘寂之美,前澤與我分享的時候難掩心中的激動之情。

「我像一個身旁堆滿玩具的孩子一樣;我似乎住在珍寶箱中。我喜歡觸摸這些藝術設計精品。」

「我十分熱愛來自這個時代的茶杯,它們都獨一無二,各自不同,令我嘆為觀止。茶杯的設計也比較現代。我家中這些現代設計藝術品都富有當代氣息——但我鍾情於來自土地的陳年古董。我像一個身旁堆滿玩具的孩子一樣;我似乎住在珍寶箱中。我喜歡觸摸這些藝術設計精品。我常常使用這個茶杯,用它準備綠茶,進行茶道儀式後慢慢啜飲。」

前澤如今還是單身,對自己的私人生活守口如瓶,但承認他三個年幼的孩子在家中得到無限樂趣。「藝術對兒童來說十分有益。」前澤表示。「儘管他們還不明白其中含義。他們指著那邊的植物問『那是藝術嗎?』」

當然了,前澤本人沒有如此顧慮。藝術界現正密切關注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即將開辦一間博物館,而八年前便與日本建築師中村拓志開始一同籌劃、如今即將竣工的全新宅邸,亦將需要更多藝術品裝飾。

前澤不願透露自己感興趣的藝術家或藝術作品,我們充分理解,但他將自己形容為「挑戰者」及「冒險家」,並承認自己「開始習慣拍賣場上的緊張氣氛」。 

有一樣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接下來他將買入什麼藝術品,前澤都將堅定跟隨自己的直覺——至今為止還沒有失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