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羅中立於一九七七年進入四川美院，時逢中國經濟社會改革，民風漸開，盧新華在《文匯報》所發表的《傷痕》小說，直視揭露文革苦難的紀實文學，點醒了人們重新審視文革狂潮中被湮沒的人性、理性與真相。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當時藝術學院的校園內瀰漫著獨立精神的思潮，敢於正視過去歷史的不幸與扭曲，並反映在他們的創作中。一九八○年羅氏以照相寫實的手法，創作了《父親》(圖1)這幅撼動人心的鉅作，揭開了中國藝術史上「傷痕美術」的扉頁，也引領出一股反思真相、追尋濃厚鄉土風情的寫實主義風潮。其實在近代藝術史上，反思現狀和追求真相的無畏精神，早見於以奧圖‧迪克斯為首的德國表現主義，藝術家以嚴厲近乎無情的手法，毫不保留地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在威瑪政權下社會與戰爭中的殘酷與醜態，重現在他們的作品裡(圖2)。羅中立的藝術語言也許不像他們來得暴戾激進，但在中國美術史上，他無疑推開了一扇門，讓同輩以及後進的藝術家真正開始思索個人與集體間複雜的關係，透過創作各自表述每個人眼中所見的歷史與真實，喚起藝術家去乘載沉重的歷史責任感，這樣勇於反思的前衛創作思維，共見於同時期的陳丹青，也影響了張曉剛、毛旭輝、葉永青等人在雲南圭山創作了一系列的早期作品，從政治圖解的單一模式束縛中掙脫出來，農民的形象不再為了政治而被架高成「紅、光、亮」空泛失真的大英雄，而是尊重回歸到他們最原始純真的樣貌。 一九八三年是羅中立藝術創作上一個鮮明的分野，作品依舊延續了他對故鄉大巴山區農村深厚的情感，但開始從《父親》那樣偏向特寫的肖像畫，逐漸轉至以鄉村生活為背景，寫實呈現中國農民的生存境況，用人道主義的關懷在極其平凡的生活場景中，頌揚他們在艱苦的環境考驗下，卻仍展現出樂天知命的安適及堅毅不屈的韌性。一九八四年所創作的《磅重》(Lot 1148)中，眾人歡喜地聚在農舍為新生兒量秤體重，嬰孩圓滾滾的幼小身軀，在鋪了紅布的秤斗上手足舞蹈，沐浴在一片柔和的金光之中，上方灑下的光線亦映照了雙親難掩欣喜的臉頰，鄰家老嫗及小童也前來湊近一探嬰兒的模樣。在色調溫暖的畫面中，羅中立傳神地表現了農民樸質純真的面貌，而畫面中穿插的公雞、跪坐的小牛和好奇的小狗，讓整幅畫更添祥和親切的氣氛，溫馨地描繪出農家迎來新生命的景象中所展現的希望與生命力。羅中立筆下的人物，極似十六世紀比利時畫家布魯格爾的風格(圖3)，體態多顯得粗獷結實，他從不多加修飾、忠實地呈現農村男女老少的外貌和內心樸摯的美感。同年創作的《磨》(Lot 1150)構圖簡潔有力，靜止瞬間的畫面中，一對身形壯實樸拙的老少農民合力推磨的進退之間，蘊藉了充滿動能的張力，是從傳統生產勞動中所錘鍊出力與美的體現。《春》 (Lot 1147) 中少女領著水牛在茂密的蘆葦河畔邊飲水，水牛稜角盡現的背脊略呈寒色調，狀似一座聳立的堅石，牛頸上、身上的褶紋則呼應了漣漪狀的水波。彼岸叢生的蘆草，在風中搖曳，色彩紛呈，應對前景地面的用色。羅中立將負著竹簍的女孩背對畫面，在等待牛兒飲水的同時，低著頭若有所思，他藉由刻劃鄉村生活中的真實細節，入微地從平淡中鋪陳出敘事性的繪畫情節，如同十九世紀蘇聯寫實主義畫派一般，作品中流露出深厚的文學氣息。 九○年代初期，羅中立在筆觸上偏好以刮刀在油彩上刻劃出細紋，來表現畫面中的細節和立體層次。在《九月》(Lot 1151)、《冬水田》(Lot 1149)及《哥的呼喚聲》(Lot 1152)三件作品中，藝術家在草叢、毛髮、柵欄、石牆及土坡等…各種不同質地的呈現上，精細雕琢的筆觸，讓人聯想起美國藝術家懷厄斯(Andrew Wyeth)在《克里斯汀娜的世界》(圖4)纖細又富詩意的筆法表現。有別於懷厄斯帶有魔幻寫實意味筆下孤絕掙扎的鄉村人物，羅中立對於細節描繪的著迷，來自於他對農民處境入世的關懷與感念，這樣的筆觸，也成為羅中立在這個時期中極具特徵的技法風格。創作於一九九○年三月的《冬水田》，是「故鄉組畫」系列中的作品，畫作構圖和諧而寧靜，淺白色的田邊小路縱橫切割著畫面，前景映襯著天空倒影的水田，羅中立平穩地將畫面略略切分為四塊，前景田中的水窪，略呈寒色調的青白色，映劃著冬日明朗的天際，在斜對角的田畝後景，則呈現一片柔和的湖水綠，模糊地倒寫著樹影和山坡上梯田起伏的景觀。畫中色彩澄澈，筆觸細膩，雖沒有秋收的豐碩盈滿，也沒有春耕時揮汗植苗的榮景，但在羅中立的精心雕琢下，將農家冬季一片寧靜祥和的田野風光，以及平凡中的恬適，真實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迥別於我們所熟悉的工業化社會，鄉村生活與大自然時令節氣的變化是密不可分的，羅中立在鄉土寫實的景觀裡，不僅忠實呈現了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寫照，從一個都市知識分子的角度，對昔日農村即將凋零遠去、走向工業化的無奈，做出了留戀、懷舊的感性陳述。他一九九○年筆下《哥的呼喚聲》，描繪放牧牛隻的少女徘徊在暮色低垂的小徑上，羅氏透過構圖中人物的位置與眼神的互動，做出相當巧妙的安排；犄角初生的小犢，單純稚嫩的眼神回眸顧盼著後方踟躕的少女，一旁的母牛亦略微側轉，凝視著小犢，只有前方的黑牛，踽踽獨行。畫面上亦步亦趨的四個主體，看似獨立，卻緊緊相連，順暢地導引著視點環環相繫的流向。細如松針的乾筆處理，滿佈畫面，鋪陳出牛毫、髮絲、背脊、肌膚及樹枝等極其細密的質感描繪。羅中立感性和溫柔滿溢的筆觸下，黃昏歸途中，少女及牛群間相互眷顧的孺慕溫情，盡顯於畫中。 羅中立對細節的玩味，體現出他對歷史與社會的觀察，希望讓人們記住歷史、記住真實。透過長期以農村為題的創作，羅中立在當代藝術的洪河裡，扮演了一個「鄉村與城市的溝通者」角色 ，讓對都市生活習以為常的你我，深刻去感受城鄉間文化與物質上巨大的差異，同時也和他一起細細地緬懷、回味過去農業文明中曾擁有的可貴民情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