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城

在1950年代中期的甲骨文系列作品中，趙無極將古老中國文字意象引入詩意空間，以抽象筆痕創造出極具活力的獨特符號。作於1955年的《中國城》(Lot 21) 特以暗色強調線條的刻劃感，組合式線條結構更使人聯想到鑄刻於青銅器之銘文，並在畫面中央形成橢圓，彷彿小城湖邊群聚的房舍。以文字符號表現景物意象的技法，明顯可見於同年所作的《樹林附近的白色村莊》(圖1)。在構圖上，《中國城》呼應著簡淡高逸的中國文人水墨畫 (圖2)，飛白線條顯得即興而歡欣，筆觸雖少，卻帶有頓挫節奏而能撐持整體空間。在用色方面，《中國城》有著甲骨文時期中少見的淡雅，十分獨特。白、淡藍、粉紫與淺黃的柔和暈染，傳達出細緻的自然印象；畫面右上方的淺黃，宛若湖水面上躍動的陽光，右側的幾抹綠則似隨風搖曳的柳樹，細密的褐色線條亦好似枝枒。

此作絕美的色彩與光線表現，可能受到蘇軾詩中「水波瀲灩」的西湖景色啟發，隱約訴說著趙無極心中如夢般的故鄉。作品雖題名為《中國城》，但藝術家所要展示的並非具象風景，而是必須用心靈領會的「意境」，以暗示性手法引導觀者去感知畫布上的豐富細節，喚起回憶或訴諸想像；觀看趙無極的畫作，對於觀者而言亦是一種內在探索的經驗。趙無極在《中國城》中選用的藍紫色調與法國印象派大師莫內經典的睡蓮系列作品十分近似，各自以不同的藝術觀點揭現水色對天空的映照，虛影與實體之間的聯繫。莫內描寫的雖是眼前的客觀事物，輪廓幾乎已完全消融，顯得幽微曖昧，逼近抽象 (圖3)；趙無極則是將景物轉化為更直觀的抽象形式，生生不息的自然能量透過繪畫過程再現為線條動勢。

東方古典山水畫的精神深度，來自於人對景物冥想性的觀照，以及兩者之間的交融，這點深刻地影響了後期的印象主義。趙無極以非凡的創造力將寫意推往抽象，也比印象主義對光色的追求更躍進了一步。《中國城》極為出色的體現出這層脈絡。他不拘泥於任何一種傳統範式，而能藉由前衛而自由奔放的繪畫技巧，融貫並重新詮釋「意象」與「意境」這兩個重要的中國美學範疇，同時在他不懈的努力下，成功地將東方精神帶入二十世紀西方現代藝術的主流。

《中國城》是趙無極少數以中國為主題的作品，此作如同《向屈原致敬》或《向杜甫致敬》，透露出他對中國文化本源的回歸。此外，趙無極50年代作品大多以歐洲建築為題，此作則以中國城鎮為創作靈感，並於畫背上親筆題名，極為難得一見。遠觀全幅，中國地圖輪廓隱約浮現 (圖4)，足見藝術家精心巧思，其中更透露出思鄉之情，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