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風景與櫻色斑點

在尚·杜布菲作品集第五冊序言中，馬克斯·洛羅寫道：「一般而言，風景主題仿佛一個暫停的契機；它將連續的視覺體驗轉化為一連串定格的瞬間。而這裡，則正相反，風景本身就是一次旅行：它不再是我們錨定停駐的港灣，而是心靈的沉醉、能量的融合、和一場縱意騁懷的冒險。最終，畫面中這些纖細精妙的抽象意象將我們帶入一段沒有風景的旅程。」《灰色風景與櫻色斑點》是尚·杜布菲「異景」系列中一幅卓犖非凡的早期典範之作，牽動觀者踏上一段去往地心的粗糲原始、錯綜複雜的漫漫征程。這幅畫作於1949 年，適逢藝術家結束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撒哈拉沙漠之旅返回後不久；這段在阿爾及利亞沙漠中度過的時光啟發杜布菲拓展了其顛覆性的系列之作。遠離西方文明與傳統的束縛，非洲的白色沙漠及其遊牧居民對杜布菲的繪畫產生了深遠影響。他對未經開發、未經加工的視覺語彙萌生了極大興趣——他將這種風格定義為「原生藝術」——並使其在對蔓延無邊的沙丘與貝都因人部落儀式的塑造與描繪中被放大。

人物與建築結構佔據了整個畫布，並深深刻入層層厚塗的顏料，宛如風化岩面上的遠古塗鴉。一片巨大的神秘符號在視焦內外盤旋，剝除了一切傳統的空間維度感，釋放出原始、帶有節奏感的能量。該畫表面呈現大量縱橫交錯的複雜紋理與突出的立體結構，以及沿頂部邊緣勾勒出地平線的連綿沙丘：充滿動感的人物仿佛在原始大地力量的作用下，被埋入黃沙化為史前遺骸。人類的形象已化為體現人與自然原始關係的根本智慧的象徵。在「異景」系列中，杜布菲通過在深色背景上厚塗一層淺色顏料的方式，放大並具象化了這個概念，切實在畫布上構造出一個掩埋著眾多人物的交錯複雜的地質岩層。這些在藝術家以沙漠為靈感描繪的奇譎景觀中手舞足蹈的人物變形幻化成了奇怪的氣球狀的生物，充滿孩童般的天真與田園牧歌般的單純。因缺乏透視與比例關係，他們笨重的造型似乎啟發了其次年創作的重要標誌性系列「女人的身體」，以及杜布菲在1950 年代中期，於旺斯鄉村度過的自我放逐的時光中創作的田園風景。

杜布菲與妻子莉莉于1947 年2 月第一次前往艾爾·哥裡亞綠洲。隨後兩年，他們持續定期往返此地，以躲避巴黎因煤炭限制導致的嚴寒。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沉鬱餘波中，撒哈拉沙漠為杜布菲施行了一場極簡主義的洗禮——一個擺脫歷史傳統束縛的契機，將其藝術帶回至最萌芽的形式。在一次遠足之後，他寫信給雅克·伯恩，當中描述道「我們從那裡回來時，徹底清除了體內所有的毒素，感覺神清氣爽、煥然一新，且智識得到了極大的豐富。」于杜布菲而言，為了將自己的雙手從西方文化的訓教中解放出來，他曾在過去幾年沉迷於觀察研究孩童、通靈者及精神病患者的畫作；而他在撒哈拉沙漠邂逅的這種不受約束的表現形式與其審美取向及藝術抱負產生了深遠共鳴。尤其是沙子流動的觸感——能在眨眼間變幻出各種形態抑或化為烏有——對杜布菲的藝術觀產生了最為深刻的影響。在荒涼的撒哈拉沙漠遼闊無垠、不斷變化的空間中，思想可以自由漫步：不斷地延伸擴展、分支衍生、重塑自我。在一個剛剛飽受戰爭蹂躪、傷痕累累的世界中，其廣闊的空間為精神的重生提供了一個契機：以讚頌作為知識與力量源泉的人類的新生。

1949 年5 月至1950 年1 月，主宰並延續著杜布菲繪畫創作的「異景」系列正是從其沙漠風景演變而來。從藝術家在1940 年代初實踐的雕刻與石版畫中汲取靈感，他筆下的人物像化石痕跡一樣蝕刻在厚厚的顏料塗層中，拓展了定義其先前作品的撕裂與切割式的侵蝕性圖形語彙。透過將物質作為其作品創作的主要對象，杜布菲開始將人物與風景理解為同一枚硬幣的兩面：這個信念隨後激發他創作出「女人的身體」系列中翻騰洶湧的肉體質感。在《灰色風景與櫻色斑點》中，人物與周圍環境融合，幾近消失，隱匿為風景本身的一部分。該系列極少在拍賣會場現身，此次更是首次在亞洲上拍；而「異景」系列無疑是開啟杜布菲對原生藝術深入探索與構建的關鍵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