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我追尋的只是樸實單純的平常景物，是極不引人注意的景物，但其間蘊藏著永恆的生命，於無聲處聽驚雷！」──吳冠中

1962至1963年，吳冠中先後前往微山湖、富春江等勝地采風寫生，此幅作於1963年的《桃花》即為沿途靈感凝結之作，亦是藝術家六十年代作品中唯一以滿開花樹為題材的油畫。畫面中，在青山遠村映襯下，數棵桃樹紮根於畫面底部，向上伸展，幾乎觸及畫布上沿，透出無限生機力量。本作筆觸多樣鮮活，構圖獨具匠心，造型與韻致皆美，正是吳冠中藝術生涯中期融匯中西的絕佳代表。

「花滿枝頭」的意象歷來在中華文化中有欣欣向榮的吉祥寓意。2022年上半年，類似題材的《紅梅》以過億港幣成交，亦可反應市場對於此的青睞。而對於吳冠中一生的藝術創作而言，「花樹」更是機具代表性的題材。花葉與枝頭自然錯落、疏密有致，是探索點線結構的絕佳載體。在之後的數十載中，他以油彩和水墨反復演繹這一題材，不斷追求至臻至善的形式美感。《桃花》作為描繪「花樹」的早期嘗試，已可見到他對線點韻律的成熟把握。吳冠中以蒼勁筆力勾勒枝丫，又以細密短促的筆觸表現樹幹。他以深淺紅色用快速的旋點筆法繪成粉嫩花朵，再以亮綠色點綴其間作零星葉片。一方面如梵穀在《杏花》中般厚重施彩，另一方面又效法華光作墨梅，將花朵抽象成點團，枝幹抽象為線條。如此便有色彩跳躍，點線交錯，仿佛一曲輕快靈動的春之樂章。

《桃花》的空間佈局亦是構思精巧。吳冠中曾寫道：「我不滿足於印象派式地局限於一定視覺範圍內的寫生；我也不滿足于傳統山水畫中追求可游可居的文學意境。」 因此他選擇在多角度寫生的基礎上，對風景的進行重構。在本幅畫作中，他以俯視角度畫近處的樹枝花朵，以平視角度畫遠處的民居農田，兩者之間則是坡壟蜿蜒起伏，將遠近相連。此中意境一如南宋《溪山雪意圖》清明平和，而油畫的生動色彩又賦予畫面空間更多層次、更強整體感。他在右側兩角鋪生赭色，使桃樹腳下土地沉低，提升樹枝掩映之下的山坡。山坡兩面則以明暗不同的綠色畫成，勾勒出山路。遠景中幾抹翠綠與金黃，提亮了整幅畫面。本在遠處白墻黑瓦、恬靜雅緻的人文景致也因此被推入觀者眼前，與自然山野中的滿枝桃花一齊組成陽和啟蟄、生機盎然的春日美景。

吳冠中於1950年結束留法學習，懷抱著融匯東西、創新中國藝術的夢想毅然回國。此後的五十載，他以風景題材為切入點，貫通東西方傳統，將油畫的量感和色彩，與國畫的廣度和動感巧妙融合，實現了跨越題材、媒介與甚至時空的個人風格。而六十年代正是他創作歷程中的第一個高峰。《桃花》作為這一階段的代表作，正是體現了吳冠中對東西方藝術的通達領悟，對畫面整體結構的成熟處理以及對抽象形式的大膽嘗試。本作中對構圖、用筆、著色等方面的探索，在後續所作的《山村晴雪》、《鼓浪嶼》等博物館級別的經典之作中亦有重現，可見本幅畫作對吳冠中的創作生涯意義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