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避難者

「我無法讓你理解。我無法讓任何人理解我的內心發生了什麼。我甚至不能向自己解釋。」－卡夫卡《變形記》

學習、工作、生活，如果說無止境的奮力操勞是向上攀爬人生的階梯，那階梯盡頭的屋頂，又是如何一片光景？在《屋頂避難者》中，石田徹也以批判而悲憫的眼光，描繪出一幅卡夫卡式的荒誕現實，揭穿了社會常態背後脆弱而真實的人性。本作創作于石田藝術生涯開端的1996 年，一筆一劃皆飽含著石田對當時日本社會的切身感受。這幅尺幅巨大的單人像作品在2011 年橫濱三年展中作為重點作品呈現，直至今日依然叩擊人心。

雷內．馬格利特筆下超現實的夢境描繪出人內心深處的欲望與恐懼，而石田的創作亦是基於當代社會每個人潛意識中的焦慮、孤獨、夢想。畫中長相神似藝術家本人的男子，神情麻木地望向前方，蜷縮在臺階之內，仿佛身體與階梯合二為一，又好似將被樓梯吞噬。他勉強伸出的手仍伸向按鈕，引發瞬間的懸念——他為何要觸碰按鈕？又是否能改變困境？是希望逃脫階梯的牢籠？還是渴望繼續向上？他的身體懸空，漂浮於樓頂的窗臺邊沿，頭頂灰色的天空和烏雲，遼闊而沉鬱，似乎預示了他的命運。石田的描繪細緻入微，從全畫偏灰的色調、到泛著青綠色的生銹臺階，到遠處象徵著資本世界的廣告牌，無不以極度寫實的真實感，讓觀者對人物的困境感同身受。

完成《屋頂避難者》的1996 年可謂石田藝術生涯的起點，剛從大學畢業的石田徹也開始創作一系列人與金屬機械相結合的作品。這些作品中，身著西裝的上班族化身為台階、飛機、船隻、洗漱水盆等物件，神情呆滯、迷茫，處境進退兩難，凝聚了石田對當時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的敏銳感知。藝術家利用樓梯暗語了多種不同的社會狀態——人生事業的奮發向上，無止境的操勞，亦或慾望無邊無際的延伸，而畫中破舊變色的台階，似乎又告誡人們一味盲目攀登的下場，仿佛只有在天臺，才能在不斷攀爬的生活常態中得到一絲喘息。

日本的1990 年代常常被稱為「迷失的十年」（Lost Decade），在這十年中，日本科技產業發展迅猛，而大批傳統行業的職員卻陷入失業狀態。大批年輕人不得不操起最低薪酬的底層工作，收起創意與夢想，為維持生計而日夜操勞。在描繪《屋頂避難者》的階段，家境優越的石田也為了維持藝術創作，拒絕家庭資助，操起各種零工，目睹了社會底層生活的艱辛與無奈。他希望用自己的畫筆一點一滴地去改變世界。正如Banksy 戰區圍墻的塗鴉讓人看到生活的另一種可能，石田同樣以作品激發強烈的同理心，迫使每個被人生階梯所禁錮的人們，反思自己的生存狀態，從而尋找到一些希望與慰藉。

偉大的作品能夠跨越時空，將一個時代最難以言說的複雜境況以藝術的語言傳譯給所有人。卡夫卡《變形記》以格裡高的的荒誕寓言，將社會架構對人的「異化」以最簡單的文字直擊讀者的心靈。而石田的《屋頂避難者》則以圖像的方式，訴說著曾經的迷惘，警醒未來的道路，撫慰疲憊不堪的心靈，讓每一位觀畫的人都能夠重新開始思考生活真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