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專文
商末以降,吉金長銘多記國政軍旅,足補史冊之闕,可窺王政與秩序。今所論伯㦰父簋,於史事與制度二端,皆稱卓然。其內底鑄銘七行六十七字,記伯㦰父奉命南征。文曰:「唯王九月初吉庚午,王出自成周南征伐及服子,麌、桐、潏。伯㦰父從王伐,親執訊十父,馘廿,得俘,金五十鈞,用作寶簋對揚,用享于父祖考,用易賜享,壽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可釋為:九月初吉庚午,王自成周出師,南征以撫諸「服子」。至麌、桐、潏諸地,伯㦰父從王征討,親執十人而訊,斬獲敵左耳二十並俘。王以其功賜金五十鈞。伯㦰父用是金鑄作寶簋,以宣王恩,薦享祖考,且承王厚賜,冀其萬年長保,子孫永世寶用。此銘不惟可資考訂地名、紀日與軍功之實,亦為其役規模之生動評註。王躬統軍,自成周啟行,而俘獲、賞賜悉以數目著錄,足見王廷總攝之大舉,兵力當在數百之眾,非小股掠襲可比。
銘中所涉辭義與地望,久為學界關注,羅新慧主編《首陽集金疏證》所輯尤詳。成周為西周東都,即今洛陽一帶,乃四方貢賦所會,亦為王室安置殷遺民、發動征討之中樞,所征多在淮上邊陲。「服子」一語,尤值審釋。《國語·周語上》言五服之制,示王朝經營四方、羈縻遠服之意。今銘所云,蓋指南方歸服之屬。「服」兼有歸服、征服與服事之義,可釋為「被撫服之民」或「南方屬民」,宜存周人本義,毋以後世族名牽附。
銘中麌、桐、潏三地,蓋屬淮水流域戰場。麌或即偃姓古國,約在今安徽六安以西;桐之所在未定,或指桐城一帶,或近洪澤湖濱;潏或與「粵」、「雩」相通,多讀為雩婁,當淮上要地。諸說皆屬暫擬,然足見此次南征之所重,亦見王朝以武靖邊、執訊立威之經略。
其賞賚與作器之制,亦可資制度史之考。銘稱王賜「金五十鈞」。據《說文解字》,一鈞為三十斤,則五十鈞約合一千五百斤。然西周金文所謂「金」,多指金屬或鑄料,非必黃金,故不宜逕釋為貴金屬。其後言「用作寶簋對揚……用享于父祖考」,明示王恩與宗祀相互表裡。以王賜鑄器,既彰顯王德,復薦享先祖,使王恩繫於宗廟,延及子孫,實周人以器載德、以祀續族之常制。
此簋亦可參諸同類器與同時金文系譜而觀。吳鎮烽書指本簋為四伯㦰父簋之一,見《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上海,2012年,卷11,編號5267。李學勤文論餘二簋,見〈談西周厲王時伯㦰父簋〉,《安作璋先生史學研究六十周年紀念文集》,2007年。一簋今藏中國文物信息諮詢中心。由出土器比勘形制與紋飾,可得初步年代判斷。本制與紋近於陝西藍田王川1963年所出彌伯簋,(圖一) 其銘辭多歸西周恭王。(圖二)本器之若干特徵,亦與陝西長安張家坡所出夷王元年師史簋相合。尤可注意者,本足稜角雲雷目紋,與北京故宮藏諫簋極為相似,其年定於孝王。綜合諸證,本簋年代或在孝王與夷王之間。
然就文字系聯而觀,其年代猶可商榷。李學勤據台北故宮博物院藏㝬鐘所銘「南國服子敢陷處我土,王敦伐其至」,認為與本器所記南征相參。又桐、潏之地,復見於廖生盨與鄂侯馭方鼎銘文,疑涉同一軍事背景,遂推為厲王時事。是則形制比勘與銘辭互證,尚存張力。蓋西周中期,自昭、穆而下、至恭、懿、孝、夷諸王,史料尤稀,故金文實為重建政區形勢、軍事活動與王權運作之關鍵依據,非僅旁證而已。
總而言之,伯㦰父簋之意義可歸納為三。其一,銘文記一次南征,繫時著地,詳載戰功,使史事條貫,昭然可考。其二,呈現王朝賞賚,藉宗廟禮器而著其形跡,使王德與家祀相資而存。其三,與同期諸鐘鼎銘辭互參,勾勒西周南疆局勢與整合過程。是以此簋不僅為王權施於邊陲之實證,亦為宗廟中之王恩所寄,彌足珍貴。
銘中所涉辭義與地望,久為學界關注,羅新慧主編《首陽集金疏證》所輯尤詳。成周為西周東都,即今洛陽一帶,乃四方貢賦所會,亦為王室安置殷遺民、發動征討之中樞,所征多在淮上邊陲。「服子」一語,尤值審釋。《國語·周語上》言五服之制,示王朝經營四方、羈縻遠服之意。今銘所云,蓋指南方歸服之屬。「服」兼有歸服、征服與服事之義,可釋為「被撫服之民」或「南方屬民」,宜存周人本義,毋以後世族名牽附。
銘中麌、桐、潏三地,蓋屬淮水流域戰場。麌或即偃姓古國,約在今安徽六安以西;桐之所在未定,或指桐城一帶,或近洪澤湖濱;潏或與「粵」、「雩」相通,多讀為雩婁,當淮上要地。諸說皆屬暫擬,然足見此次南征之所重,亦見王朝以武靖邊、執訊立威之經略。
其賞賚與作器之制,亦可資制度史之考。銘稱王賜「金五十鈞」。據《說文解字》,一鈞為三十斤,則五十鈞約合一千五百斤。然西周金文所謂「金」,多指金屬或鑄料,非必黃金,故不宜逕釋為貴金屬。其後言「用作寶簋對揚……用享于父祖考」,明示王恩與宗祀相互表裡。以王賜鑄器,既彰顯王德,復薦享先祖,使王恩繫於宗廟,延及子孫,實周人以器載德、以祀續族之常制。
此簋亦可參諸同類器與同時金文系譜而觀。吳鎮烽書指本簋為四伯㦰父簋之一,見《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上海,2012年,卷11,編號5267。李學勤文論餘二簋,見〈談西周厲王時伯㦰父簋〉,《安作璋先生史學研究六十周年紀念文集》,2007年。一簋今藏中國文物信息諮詢中心。由出土器比勘形制與紋飾,可得初步年代判斷。本制與紋近於陝西藍田王川1963年所出彌伯簋,(圖一) 其銘辭多歸西周恭王。(圖二)本器之若干特徵,亦與陝西長安張家坡所出夷王元年師史簋相合。尤可注意者,本足稜角雲雷目紋,與北京故宮藏諫簋極為相似,其年定於孝王。綜合諸證,本簋年代或在孝王與夷王之間。
然就文字系聯而觀,其年代猶可商榷。李學勤據台北故宮博物院藏㝬鐘所銘「南國服子敢陷處我土,王敦伐其至」,認為與本器所記南征相參。又桐、潏之地,復見於廖生盨與鄂侯馭方鼎銘文,疑涉同一軍事背景,遂推為厲王時事。是則形制比勘與銘辭互證,尚存張力。蓋西周中期,自昭、穆而下、至恭、懿、孝、夷諸王,史料尤稀,故金文實為重建政區形勢、軍事活動與王權運作之關鍵依據,非僅旁證而已。
總而言之,伯㦰父簋之意義可歸納為三。其一,銘文記一次南征,繫時著地,詳載戰功,使史事條貫,昭然可考。其二,呈現王朝賞賚,藉宗廟禮器而著其形跡,使王德與家祀相資而存。其三,與同期諸鐘鼎銘辭互參,勾勒西周南疆局勢與整合過程。是以此簋不僅為王權施於邊陲之實證,亦為宗廟中之王恩所寄,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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