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少女

文森特·梵高創作《林中少女》時，正處於其藝術生涯的關鍵轉折點——他首次嘗試以油畫進行創作。1881年12月底，因與父母激烈爭執，梵高毅然離家，獨自遷居海牙。儘管搬遷過程並不愉快，他仍對城市生活充滿期待：「海牙美不勝收，處處皆是絕佳景致，我必須記錄一二。」抵達後不久，他便在寫給弟弟提奧的信中如此說道（信件194，1881年12月29日，收錄於L. Jansen、H. Luijten與N. Bakker合編《文森特·梵高：書信全集，全圖文註釋版》，倫敦，2009年，第2卷，第13頁）。作為當時荷蘭最重要的知識與文化中心之一，海牙擁有蓬勃發展的藝術家與作家社群。梵高在此全心投入畫家的夢想，租下城東郊區一間小公寓，潛心磨練技藝——他先精進素描，繼而鑽研水彩，直至確信自己已有能力將內心所見轉化為油畫。

《林中少女》完成於1883年8月，是梵高最早期的油畫作品之一，屬於藝術家極為罕見前衛的實驗性早期作品。梵高在海牙停留的二十個月至關重要，其間所繪油畫現存極少——他在信中提及的七十餘幅作品，如今僅存約二十幅。梵高對森林與自然的熱愛，早在海牙時期便已萌芽。1882年8月，他在寫給弟弟提奧的信中提到，自己在林中作畫，完成了一幅“綠櫸樹幹與枯葉地面，以及身著白衣的少女小像”的習作——便是如今收藏於奧特洛克勒爾-米勒博物館的《林間少女》（參見信件258，出處同上，第138頁）。

同年夏天，提奧來訪，為文森特帶來了一筆亟需的資金，讓他得以添置新的畫材，包括畫筆和油畫顏料。然而，經濟壓力始終影響著他的創作——在之後的幾個月裡，他仍多以較便宜的紙張作畫。大約一年後，他在信中告訴提奧，自己不僅「買了一個戶外用畫架」，還購入了「繪畫用的畫布」（見《書信集》第369封，同書第396頁）。材料的升級也帶來構圖的改變。1882年的林地習作，視點較低，觀者彷彿置身森林地面；而1883年的《林間少女》，視點則更高、更開闊，畫面也因此更具縱深感，讓那道孤獨的身影得以安放在更寬廣的森林空間中。

與此同時，梵高對油彩的掌握也在這一年間悄然進化。1883年8月下旬，他在信中寫道：「這幾天我畫得很勤，依舊是以森林為主題的習作」（第379號信函，同上，第413頁）。歷經一年的油畫實踐，他回看早期的森林作品，雖已運用厚塗技法，卻自覺色彩之間的融合仍不夠自然流暢。相較之下，他 1883 年 8 月的作品顏料較少，但「用色上卻更加自信，色彩更加和諧，筆觸也相互覆蓋，從而使色彩更加完美融合」（第 371 封信，同上，第 400 頁）。

這一時期，梵高決心精進人物繪畫技巧。然而經濟拮据，難以聘請專業模特，於是他將日常生活中和漫步時觀察到的人物融入作品，描繪周圍村莊與風景中自然勞作的身影——如伐木工、漁民和農夫，他們的動作姿態皆是他遠觀研究的對象。在《林中少女》中，梵高描繪了一位戴白色小帽的當地少女，正沿著蜿蜒的林間小路徘徊。她嬌小的身形在周圍參天大樹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渺小，而樹幹基部向外蔓延、扎入紅褐色土壤的粗壯樹根，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對比。這種對粗壯樹幹與枝葉茂密的植物仿佛過度生長的表現主義繪畫處理，預示了他日後持續發展的意象特徵，反映出其長期觀察自然的習慣，體現他將這些未經規訓的自然形態視為擁有靜謐力量的存在。

梵高透過林間空隙，在地平線上勾勒出一抹明亮光線，巧妙暗示這片神秘森林的寧靜氛圍之外，還有一個廣闊世界。藉此手法，他為畫作注入了空氣與空間感，實現了捕捉身臨其境之感的願望——彷彿置身林中，「可以呼吸、漫步，聞到森林的氣息」（第258封信，同上，第1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