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

「我鐘愛火車，這份懷念至今未減，是年少時留下的回憶。我不覺得這有什麼深意，跟離別無關，說到底就是一種情感。我透過畫童年的火車，也畫出了童年本身。」——保羅·德爾沃（引自《保羅·德爾沃1897–1994》展覽圖錄，比利時皇家美術館，布魯塞爾，1997年，第27頁）

一列夜行火車滑過寂靜的市郊景色，為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保羅·德爾沃的內心世界打開了一扇窗。《市郊》將日常的城市邊緣地帶，重塑為他筆下標誌性的如夢夜城，凝聚了德爾沃最典型的面貌：超現實主義在澄明而富劇場感的光線下上演，循著夢境與臨界空間（liminal space）的聯想邏輯推展。長長的陰影、空曠的遠景，賦予畫作一種疏離、靜謐、憂鬱又懷舊的神秘氣息。此作繪於1956年，同年德爾沃獲選為比利時皇家學院院士，躋身全國最傑出的藝術家之列，並受比利時皇室贊助。《市郊》曾於多間知名機構展出，包括比利時皇家美術館，以及聖保羅現代美術館——1957年第四屆聖保羅藝術雙年展，此作即於比利時館展出。三十年間，《市郊》在國際間屢屢亮相，始終是德爾沃重要而歷久不衰的作品之一。

德爾沃生於1897年，童年正值科技革命（1869–1914）的奇蹟年代，他對那個時代的想像力與種種發明驚嘆不已。有軌電車穿梭布魯塞爾街頭的景象與聲響，是他早年最珍貴的記憶之一。小時候，他夢想當車站站長；立志從畫之後，早期最鍾愛的題材之一，便是橫貫布魯塞爾利奧波德區車站的鐵路線。他酷愛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的《地心冒險記》（1864），書中奇幻的世界與愛德華·里烏所繪的插圖，深深影響了他藝術中的神秘詩意。

這些童年印象，日後又與喬治·德·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畫作中那些掠過地平線、若隱若現的火車交匯在一起。德·基里科是德爾沃最喜愛的現代畫家，德爾沃稱他為「空之詩人……因為他令人想起那寂靜與虛無之詩」（保羅·德爾沃，引自M. 隆博，《德爾沃》，巴塞羅那，1990年，第14頁）。德·基里科筆下沿天際線駛入城鎮的蒸汽火車、荒涼的建築，以及不依靠明顯奇幻元素營造出的形而上氛圍，為德爾沃提供了一套表現寂靜與期待的語匯。他偏愛的火車頭與車廂，在此作中一如德·基里科，並非現代電車，而是世紀之交或更早的機車。「老式蒸汽機帶有人性，啟動時自有其力量，」他解釋道，「我覺得蒸汽機更適合入畫。我相信它有一種『舊』，而這種『舊』在我的作品中已成慣例。」（保羅·德爾沃，引自Z. 巴特爾曼與J. 范登，《保羅·德爾沃：夢的奧德賽》，聖伊德斯巴爾德，2007年，第45頁）

德爾沃受過建築訓練，又於1930年代末接觸意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繪畫，這些背景在畫面嚴謹的透視與舞台般的空間中均有所體現；而採用木板作畫，更添一分琺瑯般、建築式的光潔質感。全畫雖以夜景為題，卻通體明亮。自然光與人造光相互配合，營造出一個劇場式的潛意識世界，其中每一元素皆清晰可見，長長的陰影則以刻意的精準投落。一排房屋映著微弱的月光，屋前一列火車似正駛過，卻又凝止不動。空曠的前景中，三棵小樹幾乎如儀式般靜立。那道殘破的圍欄，曾被解讀為現實世界與德爾沃「暮色」般回憶內景之間的分界。纖細的月牙懸於靜謐之上，象徵這個世界與藝術家童年記憶之間潛意識的聯繫。

八十多年後回想起來，布魯塞爾的電車與火車依然在他心中行駛，令他滿懷眷戀。那些壯觀的機器，最初帶給他無比的興奮與驚奇，此後終生伴隨著德爾沃：「一樓有個陽台，我記得很清楚，我就在陽台上看著最初的電車駛過。然後我會用畫筆模仿那些電車，讓筆沿著陽台欄杆滑動，模仿我在雷讓斯街盡頭看見駛過的電車。那時我三歲，是1900年。當時進入我腦海的所有影像都留了下來，我看著布魯塞爾的電車，因為電車是布魯塞爾街頭流動景物的一部分，與房屋、紀念碑、廣場或任何其他城市元素同樣重要。」（保羅·德爾沃受訪於阿德里安·馬本執導的影片《保羅·德爾沃：聖伊德斯巴爾德的夢遊者》）在《市郊》中，這些影像一一重現。郊區的夜晚，駛過的火車，以及一個啟示：繪畫，如他向雅克·默里斯所言，可以有其自身的意義。（J. 默里斯，〈與保羅·德爾沃的七段對話，附想像書信〉，收於《黑日》，巴黎，1971年，第8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