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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品專文
「正是在創造空間這一點上，他（趙無極）與中國的關係最密切。從宇宙中截取一小片土地，但它卻包容著整個宇宙，把它嵌進畫框，但畫框卻並不關住它。」——喬治·杜比（Georges Duby）論趙無極
澄澈瑰麗的藍色瀰漫畫面，褐金色筆觸與甲骨文般的符號若隱若現，彷彿星雲於浩瀚蒼穹間生成流轉。創作於1956年的《銀河 – 09.11.56》，是趙無極已知唯一以銀河為主題命名的作品。此作創作自藝術家備受推崇的甲骨文時期，甲骨文源於古代「占卜記事」的文字系統，本質上是一套與上天溝通、預知吉凶的信仰工具其內容涵蓋農事與天象，如豐收、降雨、日月食等異常現象，以及祭祀、祖先崇拜與獻祭等事宜。由商王主導的王室占卜稱為「王卜辭」，占卜夢境、生育、婚姻、狩獵、出行等、宮廷事務。占卜完成後，甲骨被視作重要檔案，妥善收藏於窖穴中，作為王室記事保存；這也正是它們得以流傳至今，成為研究重要史料的原因。本作將源自古老文明的符號語言延伸至無垠天宇，在神秘而詩性的光芒之中，展現其對宇宙空間與未知世界的無限想像。該時期（1954-1958年）作品多以中小尺幅創作，而與本作尺寸相若或更大的作品目前已知僅二十三件（包括本作），為美術館館藏級別的精品。《銀河》歷來屢獲重要美術館展出，曾展出於德國埃森福克旺博物館、日本福岡市美術館、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鎌倉近代美術館及法國蒙托邦安格爾博物館等機構，2023年亦展出於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重要回顧展。豐富的展覽歷史，反映出本作在藝術家創作體系中的重要性及持續受到學術界關注。
「我不想畫一幅畫；我想打開空間，創造一個新的維度，與宇宙相連，因為它正在畫布那受限的平面之外無止境地擴張。」—— 盧齊歐·封塔納
二十世紀中葉，當人類對宇宙的探索開啟全新篇章，藝術家亦開始重新思考繪畫的邊界。對許多人而言，宇宙不僅是新的題材，更代表著一片尚未被探索的未知領域。盧齊歐·方塔納（Lucio Fontana）以劃破畫布的方式打通作品與無限空間之間的界線，趙無極的好友胡安·米羅（Joan Miró）則不斷以星辰、夜空與宇宙意象建構想像世界。相較之下，趙無極的《銀河》選擇以文字書寫篆刻的抽象語言回應這股時代精神，將目光投向那些無法被看見、卻能被感知的空間，展現了藝術家試圖突破畫布邊界、開啟無限空間的雄心。
與山川、樹木或人物不同，浩瀚星空並非傳統繪畫中的主要題材。直到十九世紀中葉天文學迅速發展，人類對星雲、銀河與宇宙空間有了全新的認識，藝術家也開始將目光投向這片既真實又難以觸及的領域。1845年，愛爾蘭天文學家威廉·帕森思首次觀測並記錄旋渦狀星雲的結構，為大眾提供了前所未見的宇宙圖像。這些科學發現逐漸影響藝術家對星空的想像。梵高《星夜》中著名的旋動天幕，除了反映其個人精神世界外，也或多或少呼應了當時人們對星雲與宇宙空間的新認知。進入二十世紀後，心理學的發展又進一步影響了超現實主義等藝術運動，使宇宙不再只是科學觀測的對象，用星座、星雲為藝術主題成為探索潛意識、夢境與內在世界的重要隱喻。藝術始終與時代的思想發展相互映照，趙無極的《銀河》正是這股探索精神的獨特回應，以其融合東西方文化的抽象語言，表達對宇宙、自然與人類存在的普世思索。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曹操《觀滄海》
如果說山川、江河與樹木構成了人類最熟悉的自然景觀，那麼《銀河》所描繪的，則是一片鮮少被繪畫涉足的自然疆域。《銀河》的畫面中央，一道由褐金色與深藍色交織而成的垂直結構自下而上貫穿全幅，如星雲匯聚，又似山勢升騰。甲骨文般的符號散布其間，彷彿漂浮於宇宙中的古老遺跡。《銀河》並未依循傳統風景畫所建立的透視空間。畫面中既沒有明確的地平線，也不存在固定的觀看位置或光源方向。相較於傳統風景畫多以自然光照射物體後所產生的明暗與反射來建構空間，趙無極在《銀河》中描繪的更像是一種由畫面內部自然生成的光芒。天藍色顏料層層堆疊，向外逐漸加深，與中央褐金色的溫潤光暈交相輝映。光線彷彿由畫面內部緩緩透出，使整個空間失去近與遠、前與後的距離界限。畫面中央貫穿而上的深色帶狀結構亦難以被明確定位，似自混沌中浮現的天體，又似通向無盡深處的宇宙裂隙。這種自下而上的構圖，不僅賦予畫面強烈的動勢，也呼應了趙無極藝術中的時間性。正如中國書法與山水畫強調筆勢運行與氣脈流轉，觀者的目光在畫面中緩緩上升，循著光芒、色彩與符號穿行其間。
自古以來，中國文化對星空與宇宙充滿想像，從「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到無數吟詠星漢銀河的詩篇，古人始終藉由仰觀天象思索天地運行以及人類自身的位置。其中，「宇」指無限延展的空間，「宙」則指往古來今的時間。兩者結合，構成中國思想中對天地萬物的整體理解。某種程度上，《銀河》正將這種宇宙意識轉化為視覺形式：向上延展的垂直結構象徵著無盡的空間，赭褐色的肌理令人聯想到商周青銅器與甲骨文歷經千年的斑駁痕跡，而散落其間的符號則宛如遠古文明遺留的訊息，筆觸與符號在畫面中的流動與轉化，則暗示著時間的延續與循環。
與山水畫的悠久傳統相比，浩瀚星宇鮮少成為獨立的中國畫題材，除了用於觀測與記錄的星圖之外，人們更多透過文學、哲學與神話理解這片未知領域。或因歷史上對民間天文活動的限制，許多具體天象逐漸轉化為人格化的星神與神話形象流傳於世。龍、鳳凰以及各種神祇，既承載古人對天空的想像，也反映人類試圖理解未知自然世界的渴望。這樣的精神在趙無極的創作中亦可見端倪。對趙無極而言，龍、火鳥與銀河並非截然不同的題材，而是同一種精神追尋的不同形式。他藉由這些充滿象徵性的意象，延展超現實表現的語境、嘗試透過繪畫探索圖像的𩆜性與哲學性，思考人類如何透過想像與創造，不斷突破可見與不可見世界的邊界。
在古代，神話是理解宇宙的方式；在現代，科學則成為探索宇宙的途徑。二者看似不同，實則皆源於同樣的渴望：理解自身在天地之間的位置。在這個意義上，《銀河》既是一幅關於宇宙的作品，也是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話。從古代星神、神話傳說，到二十世紀中葉蓬勃發展的天文學與太空探索，人類始終試圖回答相同的問題：我們身處何處，又如何理解自身與宇宙宏大的時間關係。趙無極以抽象繪畫回應這一永恆命題，將源自古老文明的符號語言與現代人對無限空間的想像交織於同一畫面之中，使《銀河》成為其藝術生涯中最具宇宙意識的作品之一。
趙無極的摯友、法國詩人兼評論家 Claude Roy 曾在藝術家工作室中觀賞本作《銀河》，並與趙無極討論《道德經》「大象無形」一語的翻譯。當時有翻譯家將其譯作 The Great Form No Shape 時，趙無極卻更傾向理解及翻譯為 Great Painting Without Picture （暫譯為大畫無境）。這種看似悖論的表述，恰恰揭示了藝術家對繪畫的理解。Roy 認為，《銀河》中的天空已不再需要地平線、樹木或任何具體景物作為依托，而是以天空本身作為表現對象。正如他所形容，趙無極彷彿「揭示了銀河的樣貌，就好像我們的眼睛能夠在白晝中捕捉到銀河一樣」。對 Roy 而言，《銀河》展現了藝術家將不可見之物轉化為可見經驗的非凡能力。
然而，這片看似超越現實的宇宙景觀，始終根植於趙無極對自然的真實體驗。無論是山川、風雨、海洋抑或星河，藝術家所追求的從來不是物象本身，而是其背後生生不息的氣韻與空間。正如《道德經》所言「大象無形」，《銀河》並非一幅單純描繪天象的圖像，而是一種關於浩瀚、距離與無限的感受。畫面中近乎自發光的表現方式，打破了古典透視所建立的觀看秩序、呼應了二十世紀藝術家對宇宙、能量與無限空間的全新想像。在科學不斷拓展人類認知邊界的時代背景下，趙無極以抽象繪畫回應人類對宇宙與未知的探索，映照出藝術與時代思想之間的深刻共鳴。
澄澈瑰麗的藍色瀰漫畫面，褐金色筆觸與甲骨文般的符號若隱若現，彷彿星雲於浩瀚蒼穹間生成流轉。創作於1956年的《銀河 – 09.11.56》，是趙無極已知唯一以銀河為主題命名的作品。此作創作自藝術家備受推崇的甲骨文時期，甲骨文源於古代「占卜記事」的文字系統，本質上是一套與上天溝通、預知吉凶的信仰工具其內容涵蓋農事與天象，如豐收、降雨、日月食等異常現象，以及祭祀、祖先崇拜與獻祭等事宜。由商王主導的王室占卜稱為「王卜辭」，占卜夢境、生育、婚姻、狩獵、出行等、宮廷事務。占卜完成後，甲骨被視作重要檔案，妥善收藏於窖穴中，作為王室記事保存；這也正是它們得以流傳至今，成為研究重要史料的原因。本作將源自古老文明的符號語言延伸至無垠天宇，在神秘而詩性的光芒之中，展現其對宇宙空間與未知世界的無限想像。該時期（1954-1958年）作品多以中小尺幅創作，而與本作尺寸相若或更大的作品目前已知僅二十三件（包括本作），為美術館館藏級別的精品。《銀河》歷來屢獲重要美術館展出，曾展出於德國埃森福克旺博物館、日本福岡市美術館、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鎌倉近代美術館及法國蒙托邦安格爾博物館等機構，2023年亦展出於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重要回顧展。豐富的展覽歷史，反映出本作在藝術家創作體系中的重要性及持續受到學術界關注。
「我不想畫一幅畫；我想打開空間，創造一個新的維度，與宇宙相連，因為它正在畫布那受限的平面之外無止境地擴張。」—— 盧齊歐·封塔納
二十世紀中葉，當人類對宇宙的探索開啟全新篇章，藝術家亦開始重新思考繪畫的邊界。對許多人而言，宇宙不僅是新的題材，更代表著一片尚未被探索的未知領域。盧齊歐·方塔納（Lucio Fontana）以劃破畫布的方式打通作品與無限空間之間的界線，趙無極的好友胡安·米羅（Joan Miró）則不斷以星辰、夜空與宇宙意象建構想像世界。相較之下，趙無極的《銀河》選擇以文字書寫篆刻的抽象語言回應這股時代精神，將目光投向那些無法被看見、卻能被感知的空間，展現了藝術家試圖突破畫布邊界、開啟無限空間的雄心。
與山川、樹木或人物不同，浩瀚星空並非傳統繪畫中的主要題材。直到十九世紀中葉天文學迅速發展，人類對星雲、銀河與宇宙空間有了全新的認識，藝術家也開始將目光投向這片既真實又難以觸及的領域。1845年，愛爾蘭天文學家威廉·帕森思首次觀測並記錄旋渦狀星雲的結構，為大眾提供了前所未見的宇宙圖像。這些科學發現逐漸影響藝術家對星空的想像。梵高《星夜》中著名的旋動天幕，除了反映其個人精神世界外，也或多或少呼應了當時人們對星雲與宇宙空間的新認知。進入二十世紀後，心理學的發展又進一步影響了超現實主義等藝術運動，使宇宙不再只是科學觀測的對象，用星座、星雲為藝術主題成為探索潛意識、夢境與內在世界的重要隱喻。藝術始終與時代的思想發展相互映照，趙無極的《銀河》正是這股探索精神的獨特回應，以其融合東西方文化的抽象語言，表達對宇宙、自然與人類存在的普世思索。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曹操《觀滄海》
如果說山川、江河與樹木構成了人類最熟悉的自然景觀，那麼《銀河》所描繪的，則是一片鮮少被繪畫涉足的自然疆域。《銀河》的畫面中央，一道由褐金色與深藍色交織而成的垂直結構自下而上貫穿全幅，如星雲匯聚，又似山勢升騰。甲骨文般的符號散布其間，彷彿漂浮於宇宙中的古老遺跡。《銀河》並未依循傳統風景畫所建立的透視空間。畫面中既沒有明確的地平線，也不存在固定的觀看位置或光源方向。相較於傳統風景畫多以自然光照射物體後所產生的明暗與反射來建構空間，趙無極在《銀河》中描繪的更像是一種由畫面內部自然生成的光芒。天藍色顏料層層堆疊，向外逐漸加深，與中央褐金色的溫潤光暈交相輝映。光線彷彿由畫面內部緩緩透出，使整個空間失去近與遠、前與後的距離界限。畫面中央貫穿而上的深色帶狀結構亦難以被明確定位，似自混沌中浮現的天體，又似通向無盡深處的宇宙裂隙。這種自下而上的構圖，不僅賦予畫面強烈的動勢，也呼應了趙無極藝術中的時間性。正如中國書法與山水畫強調筆勢運行與氣脈流轉，觀者的目光在畫面中緩緩上升，循著光芒、色彩與符號穿行其間。
自古以來，中國文化對星空與宇宙充滿想像，從「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到無數吟詠星漢銀河的詩篇，古人始終藉由仰觀天象思索天地運行以及人類自身的位置。其中，「宇」指無限延展的空間，「宙」則指往古來今的時間。兩者結合，構成中國思想中對天地萬物的整體理解。某種程度上，《銀河》正將這種宇宙意識轉化為視覺形式：向上延展的垂直結構象徵著無盡的空間，赭褐色的肌理令人聯想到商周青銅器與甲骨文歷經千年的斑駁痕跡，而散落其間的符號則宛如遠古文明遺留的訊息，筆觸與符號在畫面中的流動與轉化，則暗示著時間的延續與循環。
與山水畫的悠久傳統相比，浩瀚星宇鮮少成為獨立的中國畫題材，除了用於觀測與記錄的星圖之外，人們更多透過文學、哲學與神話理解這片未知領域。或因歷史上對民間天文活動的限制，許多具體天象逐漸轉化為人格化的星神與神話形象流傳於世。龍、鳳凰以及各種神祇，既承載古人對天空的想像，也反映人類試圖理解未知自然世界的渴望。這樣的精神在趙無極的創作中亦可見端倪。對趙無極而言，龍、火鳥與銀河並非截然不同的題材，而是同一種精神追尋的不同形式。他藉由這些充滿象徵性的意象，延展超現實表現的語境、嘗試透過繪畫探索圖像的𩆜性與哲學性，思考人類如何透過想像與創造，不斷突破可見與不可見世界的邊界。
在古代，神話是理解宇宙的方式；在現代，科學則成為探索宇宙的途徑。二者看似不同，實則皆源於同樣的渴望：理解自身在天地之間的位置。在這個意義上，《銀河》既是一幅關於宇宙的作品，也是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話。從古代星神、神話傳說，到二十世紀中葉蓬勃發展的天文學與太空探索，人類始終試圖回答相同的問題：我們身處何處，又如何理解自身與宇宙宏大的時間關係。趙無極以抽象繪畫回應這一永恆命題，將源自古老文明的符號語言與現代人對無限空間的想像交織於同一畫面之中，使《銀河》成為其藝術生涯中最具宇宙意識的作品之一。
趙無極的摯友、法國詩人兼評論家 Claude Roy 曾在藝術家工作室中觀賞本作《銀河》，並與趙無極討論《道德經》「大象無形」一語的翻譯。當時有翻譯家將其譯作 The Great Form No Shape 時，趙無極卻更傾向理解及翻譯為 Great Painting Without Picture （暫譯為大畫無境）。這種看似悖論的表述，恰恰揭示了藝術家對繪畫的理解。Roy 認為，《銀河》中的天空已不再需要地平線、樹木或任何具體景物作為依托，而是以天空本身作為表現對象。正如他所形容，趙無極彷彿「揭示了銀河的樣貌，就好像我們的眼睛能夠在白晝中捕捉到銀河一樣」。對 Roy 而言，《銀河》展現了藝術家將不可見之物轉化為可見經驗的非凡能力。
然而，這片看似超越現實的宇宙景觀，始終根植於趙無極對自然的真實體驗。無論是山川、風雨、海洋抑或星河，藝術家所追求的從來不是物象本身，而是其背後生生不息的氣韻與空間。正如《道德經》所言「大象無形」，《銀河》並非一幅單純描繪天象的圖像，而是一種關於浩瀚、距離與無限的感受。畫面中近乎自發光的表現方式，打破了古典透視所建立的觀看秩序、呼應了二十世紀藝術家對宇宙、能量與無限空間的全新想像。在科學不斷拓展人類認知邊界的時代背景下，趙無極以抽象繪畫回應人類對宇宙與未知的探索，映照出藝術與時代思想之間的深刻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