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

自1990年代初以來，奈良美智便以簡潔的人物造型和構圖作為個人創作風格，他的主題環繞著小孩和小動物，並以豐富的想像力為他們創造獨特的形象，甚至將小孩打扮成為動物，產生有趣的身份轉換和聯想。他抗拒宏大的場面，特別喜歡描繪單獨的人物，並且以純粹統一的色調處理背景，儘量把細節的表現調整到最低限的程度，所以他的作品沒有受到故事性的干預，主體因而十分突出，令觀眾能夠在最直接的狀態下與畫中人物溝通，把注意力放在主角的喜怒哀樂變化之上，而這樣的安排正好有利於「情」的表達，亦是奈良美智作品耐看和具有深度的原因。 奈良美智在《風》(Lot 430)中描繪一個長髮小女孩的半身肖像，把頭部作大特寫是他其中一種典型的構圖方式。從女孩的正面對稱安排來看，畫面充滿一種安祥的氣氛，女孩的眼神平靜，嘴唇緊閉，舉止優雅。雖然看不到身體，但可以猜想她正處於一個絕對的靜態，而畫面中唯一的動態，是她的長髮被風吹拂著，向畫面的右方飄揚。小女孩的表情雖然沒有強烈起伏，卻顯得若有所思，似乎感受著被風吹拂所產生的瞬間感官變化。畫面的氣氛令人聯想到日本自江戶年代興起的「物哀」概念，簡單地說即是人心與外界接觸而觸景生情，有所感動，產生喜悅、哀傷、憤怒或恐懼的感覺，成為日本民族長久以來的獨特審美標準。加上禪宗的「空寂」的美學思維盛行，日本人又特別體會人生和世事的無常，因而對哀傷和短暫的美產生感傷和投入，在文學和藝術上均轉化為一種獨特的民族美感。「空寂」的基本精神是「無」，對日本傳統水墨畫的創作影響深遠，通過墨色代替色彩，並且以留白和精簡的筆觸去表現最大的「有」。從創作於15世紀的《寒山圖》(圖1)對照，作者以人物的頭髮和衣服的流動方向而暗示出風的存在，在方法上跟奈良美智的《風》有明顯的相似之處。奈良美智平塗出一個「空」的背景，結合主題「風」所暗示的無常不定，再加上協調的筆觸成功襯托出小女孩的美，自然地反映出日本的「物哀」和「空寂」思想，表達出日本人的細膩感情。 對比《無題》(Lot 30)在線條上的粗放處理，《風》的線條則傾向含蓄的表達，勾勒出小女孩外輪廓的線條輕柔淡薄，隱約地界定著人物的頭部、五官和身體。畫面最突出的部份是女孩的波浪狀頭髮，它們本身的不規則形態，加上傾斜的走向，為畫面增添了動感，中和了作品的靜態氣氛，從而提升了人物的生命力。奈良美智沒有刻意描繪出小女孩的頭髮細節，只集中在表達其輪廓的變化和流動，令人聯想起17至18世紀日本琳派畫家尾形光琳(1658-1716)的傳世名作《紅白梅圖屏風》（圖2），作品簡潔華麗，構圖洗鍊，兩株梅花之間的一道流水從上往下展開，流水的輪廓優美多姿。小女孩的頭髮和尾形光琳的流水同樣展示出經過藝術升華而表現出非凡的抽象美和裝飾美，而頭髮的流動彷如流水被風吹皺而蕩漾，在意境上融合了風的無形和水的有形，令作品的閱讀深度超越了客觀的表象。